作者| 文史君
来源| 浩然文史
城市即是汉代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文化娱乐的中心，引领着整个社会的文化风潮。古人的文娱生活不比今天这般丰富，音乐舞蹈这些在今天主要被当做艺术的活动，在古代就是层次比较高的娱乐项目了。于是在汉代的城市，尤其是大城市中，也就产生了相应的“娱乐行业”，其从业者也可以说是汉代城市社会中一抹亮丽的风景。
汉代乐舞俑照片
一、宣帝生母：一个汉代“女明星”的养成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讲到：“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汉代有不少的女子，凭借姣好的容貌，锻炼精湛的歌舞技能，最终跨入贵富之家，实现了阶层的跨越。这其中又以燕赵大地的女子最为有名，诸如汉武帝的李夫人，汉成帝的赵飞燕都是其中的代表。可以说这些女子，便是汉代城市社会中的“女明星”了。那么这些女明星是怎么养成的？史书中对这些人的记载大多以富贵之后的生活为主，早年经历大多不甚详尽。幸运的是，《汉书·外戚传》中留下了一个关于汉宣帝生母王翁须的故事，为我们揭开了汉代“女明星”养成行业的一角面纱。故事是这么说的：
赵飞燕剧照
汉宣帝的生母王翁须死于巫蛊之祸，宣帝即位之后就开始找寻母族的线索。后来经过多方查找，终于找到了他的外祖母王媪，王媪对验问的官吏讲述了当年的一些旧事。
老妇人说，她名叫妄人，家本来住在涿郡蠡吾平乡。她十四岁时，嫁给了同乡的王更得为妻。王更得死后，她又嫁给了广望的王廼始，生了两个儿子，无故和武，还有一个女儿，名叫翁须。
当翁须八九岁的时候，她被寄养在广望节侯的儿子刘仲卿家中。仲卿对王廼始说：“把翁须给我吧，我会亲自养大她。”于是王家就把翁须送到了仲卿家。仲卿教她歌舞，这个过程中翁须也可以时常回家。
汉武大帝剧照
过了四五年，翁须回来告诉母亲：“邯郸的商人贾长儿在寻找歌舞艺人，仲卿想把我卖给他。”王媪听后，立即和翁须一起逃回了平乡。
汉武大帝剧照
不久，仲卿带着王廼始一起找到王媪。王媪当然不愿意女儿被卖掉，就说：“女儿住在你家，我们可一分钱都没收，怎么能随意把她给别人呢？”意思是女儿当时又不是卖给你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转卖了？
后来经历了一些波折，翁须还是被卖掉了。王媪夫妇追到了中山卢奴，看到翁须和其他五名歌舞艺人在一起。老妇人与翁须同宿一晚。第二天，王廼始留下来照顾翁须，老妇人回去筹钱，打算跟他们一起到邯郸，但后来因为钱不凑手也没能成行。于是一家人就断了联系。
王媪寻女（AI生成）
贾长儿的妻子贞和随从师遂作证说：“二十年前，太子的舍人侯明从长安来寻找歌舞艺人，买下了翁须等五人。贾长儿派师遂把她们送到长安，都进入了太子府。”还有广望的三老更始、刘仲卿的妻子等共四十五人作证，情况都得到了验证。
这里的太子应该就是后来的在巫蛊之乱中造反的戾太子刘据了。不过从后来的历史记载中能看出，翁须进了太子府，但并没有成为太子的女人，而是跟了刘据的儿子，也就是史皇孙刘进。两人生下汉宣帝刘询后不久就卷入巫蛊之祸死去了。
汉武大帝剧照
二、故事背后的产业链
翁须的故事很曲折，而且是个案，但我们也能从中看出，或推断出当时“女明星”养成这个行业的一些基本情况。
首先，翁须出自普通平民家庭。故事中王媪与二婚的丈夫育有二子一女，翁须是寄宿在刘仲卿家，而不是被卖掉，寄宿期间每年还能添置一些衣物。在得知翁须要被卖掉之后，夫妻两人一路追到柳宿、中山，这些行为都体现出，这个家庭的经济条件比社会底层百姓要好一些。但从夫妻二人想要迁居邯郸却因为经济原因未果也能看出，这种“好一些”的程度也比较有限。翁须的家庭出身在汉代的倡优群体中，应该是有一定代表性的。倡优这个行业在汉代毕竟属于贱业，真正有地位的家庭一般不会愿意子女从事这种“弹弦跕躧，游媚富贵”的工作。但这个行业又需要一定的文化艺术修养，同时还要有较长的学习培训周期。所以真正穷困到生活无以为继的底层家庭，也不太可能有条件送子女从事这类工作。对这样的家庭来说，如果急需用钱，直接卖儿卖女为奴为婢可能更“实惠”一些。
宴舞画像砖照片
其次，当时可能存在倡优的集散和培养中心，类似邯郸这样的城市就是其中之一。汉代流行有“邯郸倡”的说法，优秀的倡优人才已经成了邯郸的一张城市名片，虽然这个“名片”的名声可能并不是特别好。比如《汉书》在记载赵地风俗的时候就说：“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椎剽掘冢，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弹弦跕躧，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从翁须的故事中也能看出，对这类人才的培养，在燕赵大地是比较普遍的。虽然汉人称之为“邯郸倡”，但培养的过程其实不只局限在邯郸一地。翁须是在广望节侯庶子刘仲卿的府邸接受的培训，她被邯郸来的掮客贾长儿买下，先是带到了柳宿，然后又到了中山。在中山王媪夫妇找到她的时候，翁须身边已经有了另外五个擅长歌舞的女孩，这应该也是贾长儿从其他周边地区买来的。最后这一批孩子一起到了邯郸，直到被长安太子府买去。如果说倡优市场有分层的话，邯郸就是燕赵地区倡优市场的区域中心，而这个中心下面还有中山、广望等不同的二级甚至三级节点。
汉代陶舞俑照片
最后，汉代的倡优市场有一条官商贵富相互勾结的产业链。在翁须从家乡到太子府的过程中，有三个节点和人物非常重要。首先是广望节侯的庶子刘仲卿，翁须在他家里接受了四五年的歌舞培训。之后是来自邯郸的商人贾长儿，他应该是专门给权贵阶层物色类似人才的掮客，从周边很多地方购买有一定姿色和才艺基础的孩子，翁须被他买走后到了邯郸。最后是长安太子府来的舍人侯明，从贾长儿这里买了翁须等五人到太子府。整个产业链既有商人也有贵富，衔接紧密运作成熟。而且从二十年后宣帝调查还能找到贾长儿夫妇也能看出，这个产业链上的生意还是长期的。司马迁说的赵女郑姬“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多数也是通过这类产业链实现的。
参考资料
《史记》《汉书》
（作者：浩然文史·李一鸣博士）
本文节选自李一鸣著：《王朝的基石：市井乡野的汉家烟火》，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6年版，注释见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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