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由央视《焦点访谈》掀起的舆论风暴,正将地方招商模式的深层矛盾推至台前。2026年4月21日,《焦点访谈》曝光哪吒汽车三年亏损183亿元、多地超80亿国有资金血本无归的惨痛案例,引发社会强烈震动。然而,赞誉之外争议随之而起:有人以“事后诸葛亮”和“成王败寇”质疑报道的公正性,并举出“合肥模式”作为反证——同样是国资下场投资企业,赢了就是“有为政府”,输了就是“内卷式招商”,这让地方政府何去何从?面对质疑,我们不妨回到事实深处,逐层追问:宜春和南宁的失败,到底是“愿赌服输”的正常风险,还是从一开始就突破了底线?
一、183亿的真相:宜春与南宁的“倒贴式”招商
央视镜头下,江西宜春经开区哪吒汽车占地600余亩的工厂如今只剩空荡厂房和落灰生产线。而三年前,这里曾是当地不惜代价“抢”来的明星项目。
宜春的“诚意”堪称不计成本:市属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股权;土地和厂房由国企投资建设,仅此一项花费近3亿元;为吸引企业落地,提供10年租金全免;更夸张的是,每销售一辆哪吒汽车,政府再补贴2万元。一位宜春招商人员事后坦言,这些优惠政策“完全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广西南宁同样重金押注。当地通过国企投资、借款及发债等方式,向哪吒汽车投入约24亿元,其中南宁产投集团出资16亿元,资金来源于资产盘活及发债,并额外给予5.5亿元项目补助。
两地国资总投入超过80亿元。然而,合众新能源2021年至2023年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超8万元。2025年6月,嘉兴中院裁定受理其破产重整案,债权人申报债务总额高达约265.8亿元。创始人方运舟、张勇已被列为“老赖”。宜春方面至少8亿元资金难以追回,南宁方面24亿元同样深陷其中。
二、《焦点访谈》“错”了吗?面对质疑的逐层回应
面对《焦点访谈》的曝光,质疑声不容回避。
质疑一:“事后诸葛亮”——赢了是英雄,输了就违规?
有人搬出“最牛风投城市”合肥。合肥当年投资蔚来汽车,同样是国资下场“豪赌”——根据协议,蔚来中国需在2024年营收达1200亿元、2025年前总营收4200亿元、总税收78亿元,本质上是一场高业绩对赌。质疑者认为:合肥投蔚来成功了,便被捧为“有为政府”;宜春投哪吒失败了,就被批为“内卷式招商”——这种“成王败寇”的双重标准,会让地方不敢创新、不敢尝试。
然而,这个类比忽略了一个关键区别:合肥在投资蔚来之前,已拥有江淮、奇瑞、安凯等车企的完整产业链基础,其投资是以产业配套能力为依托的战略布局。而宜春此前并无造车产业根基,却硬生生从零起步,投下近50亿元——这不是“产业投资”,而是“产业赌博”,两者有本质区别。
更重要的是,合肥并非只赢不输。其在光伏、面板产业交过大笔学费,投资威马汽车同样栽了跟头——威马汽车最终使上海国资损失高达50亿元,南京国资在拜腾和博郡项目上也分别损失约20亿元和51亿元。合肥的成功是“十赌一赢”的概率取胜,《焦点访谈》追问的正是:那些“九输”的烂摊子,该由谁买单?
质疑二:“以成败论英雄”——产业转型哪有不冒风险的?
有论者指出,国家在土地财政退潮后提出新质生产力,地方政府必须转换角色、承担风险,这条路“明知有巨大风险也必须走下去,哪怕是连滚带爬”。
这个观点点出了地方发展转型的真实困境,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该不该冒风险”,而在于“风险由谁承担、规则由谁制定”。风险投资是市场机构干的活,胜率本就极低,政府用纳税人的钱亲自下场,赢了官员升迁,输了国资烂账、百姓买单——这才是“倒贴式招商”最深层的病灶。
更值得追问的是:宜春招商人员明知政策“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却仍然一意孤行,这究竟是为了产业发展,还是为了招商指标和晋升打算?正如人民网评论所指出的,“‘倒贴式’招商闹剧背后是‘政绩饥渴’”。
质疑三:“焦点访谈简化叙事”——忽略了产业竞争的复杂性?
有批评者认为,《焦点访谈》用“静态会计观”否定地方动态产业布局,将复杂的产业决策简化为“乱花钱”的道德审判,既回避了治理层级断裂与系统性协作失灵等深层矛盾,也不利于真正的产业治理改革。
这一批评有一定道理:一个企业的失败往往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市场波动、管理失策、产业周期的转折,不能全部归咎于地方政府。但这并不能否定《焦点访谈》的核心追问——当一个地方明知优惠政策违规却仍然突破底线,当“招商”变成“招伤”、国有资金血本无归时,公众有权追问:谁该为此负责?
质疑四:“没有焦点访谈指出,就没人知道这些问题吗?”
事实上,问题早已存在。近年来倒下的新能源车企名单触目惊心:拜腾、博郡、赛麟、奇点、威马、高合……很多项目都有地方国资重仓押注。这些失败案例说明,哪吒汽车并非个案,而是“内卷式”招商-产业泡沫-企业崩盘-国资损失的剧本在全国反复上演。《焦点访谈》的意义,恰恰在于将这些分散的教训集中曝光,形成系统性的警示——这不是事后发难,而是亡羊补牢。
三、舆论博弈:为何《焦点访谈》的“硬核监督”会遭遇反弹?
争议背后,是多重力量的交锋。
监督力量与既得利益的博弈。《焦点访谈》的报道直接触及了“政绩饥渴”这一敏感神经。多地国资、相关官员、甚至被投资企业,都不愿看到这种“揭盖子”的报道。反弹,某种程度上是利益相关方的应激反应。
专业媒体与流量逻辑的冲突。在碎片化传播时代,深度调查需要受众付出时间和认知成本,容易在短视频和情绪化叙事的冲击下被消解和质疑。批评者用“合肥成功”这一简化的反例来否定整个调查,这种“一个反例推翻全局”的论证方式本身就缺乏严谨性,却往往在舆论场中占据上风。
不同发展理念的对撞。保守派认为政府应退居幕后,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进取派则认为产业转型期地方政府必须主动作为。两种理念都有其合理性,但当“主动作为”越过合规底线,就滑向了“政绩冲动”。
四、思考:真正的反思,不是批评“批评者”
《焦点访谈》捅开的,不止是183亿元的窟窿,更是地方招商模式中的系统性病灶。真正的反思,不应是批评“批评者”,而应是直面问题本身:如何让国有资金的使用既有战略眼光,又有制度约束?如何让招商引资既敢闯敢试,又不沦为政绩豪赌?
第一,要区分“战略投资”与“政绩赌博”。合肥模式的核心不是“敢赌”,而是以产业链为基础、以专业判断为支撑的精准投资。其投资逻辑是“引进一个龙头、带动一串配套、形成一个集群”,投资决策建立在完整的产业研判体系之上。而宜春、南宁的投资缺乏产业基础支撑,脱离了产业链配套的现实约束。学习合肥,不是学其“敢赌”,而是学其产业研判能力和风险控制机制。如果说“倒贴式”招商是诱人的陷阱,合肥模式则是需要刻苦练习才能掌握的正道——前者只需要政绩冲动,后者则需要专业能力和制度约束。
第二,招商引资必须有容错机制,更要有问责机制。多地国资在这起事件中的损失,最终都由纳税人买单。鼓励创新不等于允许盲目投资,容错机制必须与问责机制并行。明知违规仍一意孤行的决策者,必须承担相应责任。应将投资项目纳入地方人大审议、审计部门定期审查的监督体系,对重大投资决策实行终身追责,改变“赢了我之功、输了民之财”的扭曲激励。
第三,要从“招商内卷”走向“制度竞争”。当各地争相用“超国民待遇”抢夺项目时,本质上是一种逐底竞争——拼的不是谁的环境更好,而是谁给的补贴更多、谁突破的底线更低。正如新华时论所言,“‘倒贴式’招商没有赢家”。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打破“政策洼地”的恶性循环,才能让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脱颖而出,而非让最会套取补贴的企业存活。据最新消息,国家发改委等六部门已联合部署开展整治“内卷式”招商专项行动,对违规给予税收优惠、代建厂房、超额补贴等行为开展全面清理,这正是从个案反思走向制度回应的第一步。
此外,媒体监督需要勇气,更需要专业支撑。提升深度调查的叙事能力和传播效能,让“硬核监督”不被流量稀释,才能真正彰显舆论监督的价值。同时也要警惕“媒体审判”——在揭露问题的同时,也要尊重产业发展的复杂性,避免以简化的道德叙事替代复杂的结构性分析,如此才能推动真正的制度改进。
《焦点访谈》没有错。真正的反思,不应止于批评批评者,也不应止于为一个企业的失败寻找替罪羊。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需要有为政府的战略引领,需要有效市场的优胜劣汰,更需要有力制度的约束护航。从个案反思走向制度回应,才是这期节目留给中国产业治理的最大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