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4日,河南许昌,胖东来员工在商场外搬运购物车。(视觉中国/图)
“不一定会要我,但是万一要了呢?”
这几天,周凯没事就打开胖东来商贸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胖东来)的小程序,点进人才招聘通道确认报名入口有没有开放,但岗位一栏始终显示为0。
2026年8月14日,胖东来发布公告:胖东来郑州店拟招聘20名刑期5年以上的刑满释放人员,并设立专属报名通道。
这一新闻引发全网热议,有人认为胖东来是为刑释人员重新融入社会提供必要帮助,也有人质疑其招聘设定的合理性,有网友直言“不想在逛超市的时候有危险”。
这并不是胖东来第一次招聘刑释人员。2025年8月,胖东来新乡店为刑释人员设置了专属投递通道,计划录用20人,实际录用30人。
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社交平台上称,2025年首批入职的30名刑释人员,进入岗位以后“没有一个离开”。
但相比2025年的首次招聘,此次招聘条件有所调整。2026年8月19日,胖东来发布公告称,刑释人员的招聘范围已从此前的中轻度犯罪类型,逐步放宽至中重度犯罪类型。
南方周末记者多次拨打胖东来集团客服电话,均未接通。
“报名人太多了”
看到招聘消息那天,周凯心情很好,“但同时也会遗憾,为什么我刚出狱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社会没有这样的机会”。
2014年,当时23岁的周凯被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七年有期徒刑,于2019年9月10日假释出狱,服刑时间总计五年四个月。
“收银、理货,什么岗位我都愿意干。”对周凯来说,去胖东来是顶好的工作机会。于东来曾透露,胖东来员工2025年的月平均收入达到9400元。
河南安阳的郝文在看到招聘消息那天,也给胖东来客服打电话,说自己想应聘,对方让他等通知。
一年前,他错过了胖东来新乡店的报名,“报名人太多了,小程序那个报名入口我打不开”。
此前,郝文因犯故意伤害罪、诈骗罪服刑三年三个月。2023年出狱后,他经朋友介绍进入邻县一家上市医疗器械销售公司的分公司,负责内蒙古市场的业务。分公司管理较松,入职时未要求他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
2025年7月,郝文业绩突出被晋升为大区负责人,总公司要求其提供的材料包括无犯罪记录证明,与此同时,因分公司解散,旗下员工需要转回总公司。郝文称自知无法通过总公司审核,主动离职。
2025年8月10日,于东来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份招聘刑释人员的说明。郝文用“震撼”二字,形容他看到这份说明的反应。
说明里写到,那些曾因失足,主动或被动犯法的人,在接受刑罚之后已经成为合法公民。“我们应该帮助他们再次融入社会。”
“当天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还喝了几瓶啤酒。”郝文感动于有企业愿意招聘刑释人员,觉得自己也有机会。那晚,他买了监狱里过节才能吃到的“豪华三件套”——猪头肉、蒜蓉肠、花生米,一个人对着电视,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在狱中的情景。
线上报名失败后,郝文不甘心,又搭高铁去了胖东来新乡和许昌门店,“我是想万一遇见于大哥,或者说,他们那边像这一类的人没报满。”但郝文都没能如愿。
38岁的郝文,习惯叫于东来为“于大哥”。“于大哥以前也被拘留过,所以他理解我们。”
据《大河报》报道,2025年11月9日,于东来在社交媒体公开一封22年前写给员工的内部信,讲述过往坎坷经历:多年前,他因收购来路不明的香烟被拘留,后取保候审;又因朋友骑其摩托车撞人打人,被连带拘留。于东来将这段经历称为“觉醒之路”,启发他“创造优良环境,净化人的心灵”。
2025年9月9日,郝文又向胖东来线上写了一封长信,介绍自己的情况,并希望胖东来能给他一个面试的机会。
两天后,胖东来回复他,称报名已经结束,“本次招聘,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从各个环节保障招聘的公正性,请相信胖东来的真诚!”
2025年8月,河南许昌胖东来生产基地,于东来接受采访。(视觉中国/图)
“不想逛超市时有危险”
周凯希望自己被胖东来看见,他想到一招:在社交平台相关话题下留言,表示想争取这个机会。有网友祝福他回归正常的生活状态,随后就有网友紧跟留言,“先别着急祝福,你都不知道他犯什么罪,判五年可不容易”。
“有人就说,坐过牢凭什么想要这么好的工作?”周凯也能看出来,关于胖东来两次招聘刑释人员,网络上争议颇大。一种观点认为,这是给刑释人员一次融入社会的机会,但更突出的声音是:胖东来超市作为人员高度密集的公共场所,引入有犯罪前科的人,会让人不安。
“我不想在逛超市的时候有生命危险。危险的人在哪里都是危险的。”南方周末记者在胖东来官方账号发现大量表达质疑的留言。
据荔枝新闻2026年8月18日报道,胖东来针对质疑作出澄清,表示并非无门槛接纳,明确排除性侵、严重暴力等恶性犯罪前科人员,且刑释人员需与其他应聘者走完全相同的报名面试流程,并设置6个月的双向选择试用期。首批入职人员也被优先安排在仓储、物流等后台岗位,以兼顾就业帮扶与安全管理。
北京工业大学法学教授张荆长期从事刑释人员回归社会的相关研究工作。他发现,社会上一直流传一种声音:普通人就业尚且困难,凭什么要给刑释人员提供岗位,甚至会产生“难道犯罪还能换来工作”的质疑。
“这是逻辑上的混淆,刑满释放人员已经完成法律规定的惩罚,按照监狱法,他们出狱之后就是平等公民,享有平等的劳动就业权利。”张荆说。
周凯说,出狱前,他以为只要肯吃苦、肯干活,总能找到一份工作。但现实不是这样的。他找过外卖平台、快递站点、本地工业园区的服装厂,都困在了开无犯罪记录证明环节。他在监狱里学会了制衣需要的裁床、读图技能,然而,“我去服装厂填了入职表,只等来一句,回家等通知,之后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四川省眉州监狱三级高级警长王小均于2026年发表的论文《刑释人员重新犯罪预防之探索——基于某监狱的实证调研与生态理论分析》显示,社会对刑释人员的普遍歧视与刑释人员的社会融入需求之间的矛盾较为突出。在接受调研的刑释人员中,表示求职时常被企事业单位以各种借口拒绝录用的占比达70.89%。
张荆补充,当下社会对于前科人员的包容度实际处于收紧状态,无犯罪记录证明的适用场景不断扩张。很多刑释人员最后只能依靠家庭、个体小商铺获得工作机会。
周凯因为找工作屡次失败,最后家人贷款支持他创业。他先后开办饭店、KTV。生意最好的时候,他手上同时经营四家KTV,还有一家可以承接酒席的中型饭店。
开店招人时,他不会过问有没有犯罪前科。周凯说,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收了四五名有案底的年轻人,有过失杀人的,还有一名性侵者,“我不会揪着别人的过去不放,我只看当下干活踏不踏实。人都有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受到惩罚了”。
周凯拿自己举例,称犯错的代价已经足够大。除了找不到工作,他出狱第一天,妻子就提出离婚。离婚后他谈过一场恋爱,等双方感情稳定,他主动向女方家庭坦白自己有服刑经历,那段感情随之就黄了。
过去几年,周凯最怕听到“骗”这个字,哪怕是别人开玩笑的一句“你骗我”。因为“合同诈骗罪”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前两天我还梦到监狱了。”一年当中,有一百多个夜晚,周凯都会梦到自己在监狱里的日子。生意红火的时候,他还是自卑,见到公职人员就紧张,“去政府开会,沙发只敢坐半边,坐姿板正,总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听话的姿态”。
心理层面这关,周凯始终过不了。“心理层面的修复也不容忽视,要让这个人从内心觉得,社会还给了他一条活路,人才有真正改好的可能性。”
2026年胖东来的招聘说明也提及,倡导社会不歧视刑释人员,称被标签化和边缘化会让刑释人员群体无法正常就业和生活,陷入痛苦和自卑,“这也会造成社会的不健康、不美好状态”。
在张荆看来,胖东来愿意向刑释人员敞开岗位,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就业是预防再犯罪最重要的基础条件,有稳定收入来源,个体才具备重新立足社会的根基。”
“很难规模化解决问题”
“如果一个刑释人员,没有家里经济、情感上的兜底,社会都把你拒之门外,这不等于逼着一部分人再重新走上老路吗?”服刑那几年,周凯亲眼见过有人反复进出监狱:一名五十多岁拥有硕士学历的服刑人员,出狱后找不到生存门路,偷电动车被抓获,回监狱服刑,释放之后又继续作案。
张荆对南方周末记者提起自己的一名学生。那名学生在校期间原本表现优秀,因为一次冲突升级转化为抢劫罪,被判处三年半实刑。出狱之后,这名学生想要重新考学,但前科成为绕不开的门槛,四处求职屡屡碰壁。
他再听说这名学生,是在几年后的同学聚会上,“有同学说起他出现在安徽,卷入了盗窃相关事件,之后便彻底失联了”。张荆还曾了解到一名刑释人员出狱后无家可归,不被亲属接纳,只能沿着铁路流浪,靠捡拾废品糊口,生存难以为继,最终又重蹈盗窃覆辙。
“浪子回头金不换,社会应该让他们能够有自己的收入,成立自己的家庭。”在张荆看来,帮助刑释人员重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最终获益的是整个社会。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学界就在不断呼吁重视刑释人员安置就业问题。”张荆介绍,时代变迁之中,安置模式已经发生很大变化。新中国成立初期较多采取“留场就业”;改革开放后,劳改农场逐步转为监狱,政策转向“少留多放”,把刑释人员推向社会。国企改革之后,国有企业基本不再接纳刑释人员,吸纳这类群体的担子,很大一部分落到民营企业身上。
2025年8月12日,于东来个人账号发布的动态称,胖东来未来会推出帮助刑释人员融入社会的相关培训课程,以及帮扶刑释人员的基金将每年超过千万元。
在此之前,也有向社会招聘刑释人员的企业。据《新法治报》报道,江西省宜春市爵鲨鞋业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何剑也曾是一名刑释人员,2024年4月,他与三位好友创业,开了四家工厂,在近200名员工中,有三成是刑释人员。
“但单纯依靠爱心人士很难规模化解决问题。”张荆谈及,过去他多次游说各类企业接纳刑释人员,十余家企业里往往仅有一家愿意少量接收。企业普遍顾虑潜在风险,同时也缺少对应的政策激励。“企业没有法定的安置义务,在没有税收减免、补贴等政策托举的前提下,大多不愿额外承担这份风险。”
张荆表示,不能把刑释人员再就业问题全部推给民营企业。国企应当发挥示范带头作用,政府可以出台税收减免、物质精神奖励等政策,鼓励企业参与安置。同时扶持民间公益力量,完善过渡帮扶机构,补齐社会支持系统。
受新冠疫情影响,2023年,周凯的饭店被迫关门歇业,四家KTV也陆续关停,目前仅剩一间勉强维持运转,每月的营收只够给十几名员工发放工资。
周凯想法变了,他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如果能够被胖东来录用,他就从江苏举家搬去郑州。采访结束后,他问南方周末记者,“你觉得我有希望进去吗?求职这块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现在具体的招聘条件和岗位还没出来,我也在等,符合的话我肯定报名。”如今,郝文在老家县城帮父母打理诊所,他没有第一次报名时那么激动,如果落选,他也能接受,“不管怎样,胖东来招聘刑释人员,对我们这个群体是好事情”。
(应受访者要求,周凯、郝文为化名)
文|南方周末记者 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