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以伊战争局势快速升级,正以空前力度冲击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体系,并明显动摇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这场战争不仅直接扰乱中东石油生产与供应秩序,更导致全球金融系统承压加大,市场风险持续攀升。

此次美以对伊朗发起的入侵行动,将对美国自身的金融及美元霸权造成什么冲击?观察者网特邀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研究中心主任杨长江教授,解读本轮危机的深层逻辑,并对其长远影响作出专业研判。

【对话/杨长江,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美以伊战事爆发已有一个月,这期间国际金融市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股、美债、黄金等定价出现颠覆性变化。尤其是3月23日特朗普在采访中宣称美伊正进行谈判后,全球大宗商品、美元指数、美债、美股等价格都出现了明显的联动,波动幅度超出绝大多数人的预期。您能否对此现象做些解释?

杨长江:这次美以伊战事发生之后,市场上比较关注的主要是两个问题,第一是黄金价格的大幅下跌,第二是美元指数和石油价格的向上攀升。很多分析认为,目前整个国际市场的定价逻辑可能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我认为我们不能简单下结论,要区分金融市场短期危机与中长期危机对市场的冲击,重新评估危机前金融市场的走势,以及市场预期是否存在偏差等因素。

关于黄金的问题,黄金价格下跌,主要是因为此前已上涨过多,黄金作为安全抗风险资产,很早就被重新定价,过去几年黄金价格也出现大幅上涨,这是我们非常关注的一个因素。

第二是美元和石油价格之间的关系。其实这次石油危机和之前几次石油危机的表现类似,危机刚爆发的阶段,美元在避险情绪下的走势和中长期风险上升后的走势其实是不一样的。在避险情绪带来的短期冲击下,美元短线出现上升,后续则会有不同的表现,所以我觉得这次也有同样的特点。

这次危机真正的特殊性在于,第一,石油价格上升背后的地缘政治不确定性,20世纪70年代的石油危机更多是欧佩克这类国家组织将石油武器化,从地缘政治的含义来看,和今天完全不同。如今全球地缘政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全世界都在关注特朗普的相关行动,关注当前全球格局的变化。在这样的背景下,伊朗的国际地位,与当年的伊拉克、利比亚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扩大石油生产,以低燃油价格抑制通胀是特朗普此前的重要政策方向

而且美国的自身定位也发生了变化,美国现已成为石油净出口国,和当年作为石油输入国、消费国的地位大相径庭。基于这些根本性差异,目前无论金价走势,还是石油与美元、美债的关联性,均可找到对应的定性解释框架。这里我觉得更值得关注的是,从这次危机中折射出来的美元特殊地位问题,因为这场危机与美国维持美元霸权的努力密切相关,背后有深层次逻辑。

观察者网:这场战事如何反映美元的特殊地位,及其背后深层次的美元霸权危机?此次危机之后,会对国际货币定价逻辑及特朗普未来执政思路带来哪些影响?

杨长江:我想分两个部分来讲,首先是如何看待货币的国际化,以及国际货币的形成机制;第二个是从国际货币的形成逻辑,来剖析这次伊朗战事的内在逻辑。

一个货币能在众多国家的货币中脱颖而出、成为国际货币,这个逻辑和最初的货币从众多商品中脱颖而出、成为特殊等价物的逻辑是一致的。在货币形成的理论中,有内生说和外生说的区分。

所谓内生说,这是当年奥地利学派所主张的,是强调货币的形成由市场机制自发选择,市场交易会挑选出最合适的货币;另一个外生说,则认为货币的形成是由政府主导决定的。

借用大家熟悉的话来形容,革命靠 “枪杆子” 和 “笔杆子”,货币形成则关键靠“枪杆子” 与“秤杆子”。枪杆子就是政府的权威、外在的力量,对应货币的外生形成;秤杆子就是市场力量,是市场自发选择的结果,对应货币的内生形成。货币的形成,这两者都起到了重要作用,且相互影响;而“枪杆子”和“秤杆子”,也是国际货币形成的根本原因。

在国际货币形成的学术研究中,有水星说和火星说,分别对应货币形成的内生说、外生说。

水星说强调市场交易的作用,认为一种货币之所以能成为国际货币,关键是在国际贸易中,各国需要交易该国的产品,同时这个国家的金融市场能够提供优质的金融资产配置渠道,在金融服务上具备优势,金融市场能够提供便利的国际结算服务,强调国际货币是商业和市场博弈的结果。

火星说则强调一个国家的军事力量、在国际政治中的特殊地位,能够为全球资金提供安全资产,认为这是国际货币形成的重要支撑。

从国际货币形成原理的角度,我们可以将伊朗战事、特朗普对委内瑞拉采取的行动,以及特朗普第二任期之前的一系列行动综合起来分析。

这里我们就要回顾他执政前市场上流传的那份“米兰报告”——《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这份“米兰报告”当时虽然引起不少关注,但我觉得市场对其关注度远远不够。这份报告实际上反映的是特朗普上台前,其智囊团队为他制定的执政指南,而特朗普至今的执政思路,在某种程度上都没有脱离“米兰报告”的大框架。

米兰报告,“重构全球贸易体系:用户指南”

“米兰报告”的核心是从美元的特殊地位入手,探讨这一地位对美国到底意味着什么。报告认为,美元的国际地位对美国来说,一则以喜,二则以忧。

作为国际货币,美元当然为美国带来了特殊的好处,最广为人知的就是所谓的“嚣张的特权”,这让美国在国际市场上的美元融资利率特别低,远低于其他国家,这就是为全球提供安全保障所带来的一大好处。除此之外,美国还能获得金融治外法权,因为美元是国际货币,它可以被武器化。

美元的国际地位也给美国带来了诸多问题。短期来看,因为大家都愿意持有美元、持有美国国债,这造成美元的高估;长期来看,因为美国国债是全球的安全资产,市场对其需求旺盛,最终会导致美国国债的发行规模超出国内的承受范围。

“米兰报告”认为,短期看,汇率高估是美元的近忧。汇率是由贸易流量和金融流量、贸易需求和金融需求共同决定的,现实中金融需求占据了主导,尤其是市场对美国国债这类安全资产的需求,推高了美元汇率,使得美元被高估。长期看,美国国债发行过多的问题,实际上会造成“特里芬拐点”,这和第一次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时类似,是特里芬危机2.0。

报告认为,现在的情况,是美元和全球安全资产的供需出现了不匹配。世界对美国安全资产的需求,和美国的供给能力不匹配,最终会导致美国国债发行过多,进而让美国国债失去全球安全资产的属性,国际市场对美国国债的信心发生动摇。而这个信心动摇的时刻,就是特里芬拐点。虽然报告里认为这个拐点还比较遥远,但其实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心虚之意。

所以“米兰报告”认为,美国从美元的国际地位中得到的好处正越来越少。就原本美国国债融资成本比其他国家国债低很多这个“嚣张的特权”而言,最近几年情况发生了变化,尽管发达国家的融资成本始终比发展中国家、新兴市场经济国家低,但现在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之间的利率差距已经不明显了。美元特殊地位带来的好处已经大打折扣,而相应的弊端却愈发突出。

于是“米兰报告”里开出了三个药方。第一个工具,通过关税逼迫其他国家让步。

第二个工具则瞄准货币金融层面重构,表面主张多国协商联合干预、推动美元主动贬值,复刻新版广场协议逻辑,实际上就是特朗普力推落地的“海湖庄园协议”。这份协议的真正落脚点是美债重组:推动海外央行持有的存量美债,置换为百年期不可流通的零息超长期债券,通过拉长债务久期、减免利息、锁定流动性的特殊资产安排,从根源上压降美国发债付息压力,实质性减轻美债扩容带来的财政与金融负担。

第三个工具是安全保障,美国宣称自己为全球提供安全保障,美债是安全资产,若其他国家不听从美国、不配合美国,美国就会停止为其提供安全保障。

特朗普某种程度上就是想通过这三个工具来实现美元贬值、减轻美国国债负担、维持美元霸权地位的目标,形成了所谓“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的情况。

他上台后首先迅速打出了关税牌,立刻发起了关税战。但他万万没想到,中国会坚决与其抗争,最后将关税加到145%这样毫无意义的地步。事后结果也证明,美元霸权无法抗衡中国从生产到供应链的独一无二地位。这迫使美国和中国缓和关系。

而在对内方面,美国最高法院宣布,此前关税所依据的法律违法,这也标志着美国的关税牌彻底失效。如今即便美国重启301调查这类举措,也是强弩之末,外界不会再把关税当作一个严肃且严重的问题。

而第二张让各国协商、为美国国债续命的牌,由于近些年大家都意识到了美国国债巨大的问题,没人愿意回应美国的这个提议。

特朗普本就是个闲不住、有表演型人格的人,在前面两张牌接连失效的情况下,他又想博取存在感,自然就想到了“米兰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安全牌。只不过原本大家都没预料到,他会把这张牌正式打出来。此前的分析中,大家都认为美国无需动用这张副作用巨大的王牌就能达成目标,但特朗普已经没有其他牌可打了。

这张安全牌刚打出来时,效果还是比较明显,对委内瑞拉的行动就是立竿见影的例子。此次他和以色列联手针对伊朗,没有做认真的评估,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以为能像对委内瑞拉那样,通过对伊朗实施斩首行动,逼迫伊朗答应美国的要求。

他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把这张安全牌打好,让各国对美国望而生畏,让大家知道美国依然是全球霸主,能决定很多国家的命运,这样美国的国际号召力和地位就能提升,届时再去谈海湖庄园协议这张牌,甚至还能借着这股势头,为关税牌续命。只不过伊朗局势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这是我对特朗普行为逻辑的理解。